01 在县医院心脏科的三楼,病房位于走廊尽头,窗户正对着住院部外的老槐树。我已经在这张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天。三天前,我在菜市场买完半斤五花肉,刚走到巷口时,突如其来的胸痛让我眼前一黑,整个人瘫倒在地。等我醒来时,发现自己已身处急救室,鼻孔里插着管子,胸前连接着监护仪,仪器每一下都在跳动。护士告诉我,冠心病急性发作,送来的时候情况非常危急,如果再晚半小时,后果不堪设想。当我听到这些时,不由得嘴角勾起一丝苦笑,心情复杂无比。
站在我床边的是我的儿子王大伟,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,手指不停搓动,指甲缝里沾着机油。他在镇上的机械厂任车间主任,手掌粗糙得像砂纸。大伟几次起身又坐回去,最后关心地问我:“爸,您想喝水吗?”我摇了摇头。我的女儿王艺婷则坐在另一边,显得比大伟更紧张,从她进来后就没停下来。她把床头柜里的东西逐一翻出,重新整理一遍,甚至将暖水壶的把手调整到我能轻易够到的位置。随后又出去热水房打水,回来时手里拿着卫生纸和新毛巾。“爸,您这病来得突然,要住一阵子,有什么事就呼我,不要自己勉强。”她的语气柔和,听起来特别安心。 “没事,你们忙你们的。”我打了个哈哈。 “我请了假,不用担心。”艺婷说得十分干脆。大伟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,补充道:“我也跟厂里请了假,这两天先不用上班。”
我妻子周桂兰则坐在后面,抱着手臂,一言不发。她身上的碎花薄袄显得有些单薄,脸上毫无表情,似乎只是在这里走个过场。她的脾气我很清楚,一旦开口,常常让人感到为难。等到护士来测量我的体温时,执意要留下一个人陪护。周桂兰立刻站起身,拉了拉大伟的袖子:“那我们先回去,让妹妹在这里陪着。”大伟犹豫了一下,瞥了我一眼,最终嘴唇动了动,也没说什么。于是,他们就一起走出了病房,走廊上拖沓的脚步声在我耳边回响。
门关上后,艺婷坐在陪护椅上,开始翻看手机。我趴在床上,透过半开着的门缝,看到走廊里明亮的白光下,有护士端着托盘急匆匆地走过。翻了个身,我将脸对着墙壁。 “爸,您还睡不着吗?”艺婷在身后问。 “睡得着,就是换个地方不太习惯。”我回答。她没有再追问,病房内静谧下来,只有监护仪滴答作响。过了一段时间,她起身,帮我拉了拉被角,把枕头拍得更舒适一点:“您先睡吧,有什么动静我会注意到。”她的手轻轻落在我肩上,透过被子传来一阵温暖,此时的我心中不由自主涌出酸意,喉咙一阵发紧,勉强咽下了几次。
深夜时分,一阵低声争吵吵醒了我,声音从门外传来,似乎是周桂兰和艺婷在激烈交谈。起初我听不太清楚,侧耳贴近门缝,渐渐辨认出是她们的声音。 “关于住院费的问题就别争了,爸的存折在你那儿,你先用着,等回头再报账。”周桂兰说。 “嫂子,我不太喜欢你这样说。爸的存折是他的,这是看病的钱,不是随便谁的。”艺婷语气坚定,流露出一丝冷漠,“今天先交五千,单据在这里,等爸出院后我会一笔一笔清算。” “你为什么非得这样算得那么清楚?爸的东西不就是咱们大家的东西吗?”周桂兰语气变得急躁,“大伟毕竟是你兄长……”艺婷冷冷回应:“哥是哥,嫂子是嫂子,晚上的话就别说了,我在这里陪着爸,你去休息吧。”然后她的脚步声移向门口,“对了嫂子,存折的事,爸从没让我管,您就别操这个心了。”外面一时安静下来,周桂兰哼了一声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艺婷打开门进来,看到我睁着眼睛,愣住了:“吵到您了?” “没有,醒了,”我说。她走到床边,帮我调整被子,动作轻柔。我本想问些什么,却终究没能开口。她没有去睡觉,而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静静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丝毫不动。窗外的老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声。她坐着的身影让我想起了她的母亲。
第二天早上吃完饭后,艺婷去热水房打水时,病房的门被人推开,走进来的是王大伟。他是一个人来的,手里提着一兜苹果,肩头上还留着车间的铁屑。大伟在门口停了一下,喊了声“爸”,然后走进来,把苹果放在桌上,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,低头不语。“厂里不忙?”我问。 “还好吧。”他搓着手指,犹豫了一会儿,“爸,住院的钱还够吗?不够我可以从厂里预支。” “足够,你先顾好自己。”他沉默下来,坐了十来分钟,最后起身准备离开。他站在门口,停下脚步,声音沉闷:“爸,您好好养病,别想太多。”他急匆匆地走了,仿佛多待一秒钟就会让他更加窘迫。我望着他那逐渐消失的背影,内心涌起一阵感慨,想起他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,话多得像只小鸟。究竟是从何时开始,他变得如此沉默?我心中默默掰着手指,算来算去,发现自从他母亲去世后,家里似乎再没有人说过大声的话了。下午,我叫艺婷把床头柜抽屉里的一个小布包拿出来。她没多问,随手拿起递给我,随后又转身去窗边整理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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